跨国农药企业专利保护策略复盘及中国农药企业突围启示

吡唑醚菌酯作为全球爆款广谱杀菌剂，由巴斯夫在 1990 年代末研发，2001 年登记上市，至今仍是全球杀菌剂龙头品种。巴斯夫围绕该品种构建了极为完备的产品与专利体系，在中国市场推出凯润、百泰、凯特、健达等 7 款差异化复配产品，覆盖单剂、二元复配、三元复配全品类。

从专利布局优势来看，其一，采用大马库什通式设计，取代基定义宽泛，保护范围极大，从源头锁定同类化合物仿制；其二，保护主题全覆盖，囊括核心化合物、制备工艺、组合物配方、农业应用等全链条；其三，布局数千种具体化合物，隐藏核心活性分子，同时通过分案策略布局关键中间体，层层设防；其四，持续通过晶型、结晶配合物、制备方法专利延长保护期，核心化合物专利 2015 年到期，但后续晶型专利 2026 年到期、结晶配合物专利 2030 年到期，部分制备方法专利保护期更是拉长至 32 年，彻底打破专利到期即可自由仿制的固有认知。

同时该案例也暴露布局短板：核心专利仅设置 9 个独立权利要求，无从属权利要求分层布局，在后续无效中缺乏修改缓冲空间；且无数据且没有特定保护的情况下，公开了太多不必要的技术内容：比如，公开了能够与之复配进行的诸多其他农药活性组分，为后继复配组合物申请的审查和稳定性带来很大的不利影响。

在复配组合物专利布局与审查层面，巴斯夫相关专利 15 件获得授权，二元、三元复配全面覆盖，但 16 件未授权专利中 13 件视为撤回、3 件被驳回，核心理由集中在公开不充分与缺乏新颖性。其中公开不充分多因未提供复配配方协同增效实验数据，这也成为农药复配专利申请的核心雷区。

在专利无效挑战中，ZL98805666.6 复配专利无效案极具标杆意义。专利权利人试图通过删减马库什通式变量、限定具体组分的方式修改权利要求，但复审委明确：无论是“马库什要素的删除”，还是修改为“说明书中具体化合物”，均不是允许的修改方式。

关于创造性，若无法证明通式全部组合均具备协同增效的意料不到技术效果，且现有技术已给出配方组合启示，专利最终因不具备创造性被全部无效。特别是，请求人使用的证据1和证据2均是巴斯夫在先公开的专利申请，其中公开了太多不必要的技术内容，特别是，列举了很多能够与本专利化合物进行复配的具体农药组分。这些内容的在先公开，直接影响了后继复配组合物专利的稳定性。这一点，在专利撰写的时候就需要仔细斟酌和考量。该案明确了马库什专利修改以及农药复配专利的创造性判断的司法标准，对全行业具有极强参考价值。

氯虫苯甲酰胺作为邻氨基苯甲酰胺类王牌杀虫剂，杀虫谱广、活性高、环境安全性优，畅销全球百余个国家，当前年销售额约 20 亿美元，预计 2035 年可达 30 亿美元。该品种由杜邦研发、富美实运营，构建了比吡唑醚菌酯更完善的专利布局体系，也是跨国企业在华专利维权的经典范本。

专利布局最大亮点是双核心化合物专利叠加保护，CN1419537B、CN100391338C 双重设防，2022 年核心专利到期前，已提前完成全链条外围专利布局。同样采用大马库什通式宽范围保护，涵盖上千种具体化合物，一份专利隐藏核心活性分子，另一份精准锁定目标化合物；布局覆盖 K 酸中间体、结构改良衍生物、合成工艺、复配配方、种子处理剂、施用方法等全赛道，且从属权利要求布局合理，预留无效程序修改空间，规避了吡唑醚菌酯专利无从属权利要求的缺陷。

从全球专利布局轨迹来看，杜邦自 2002 年起持续通过PCT国际专利、中国专利、美国专利、日本专利多维度持续申请，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形成严密的专利梯队，牢牢把控产品全球市场权益。

在维权层面，氯虫苯甲酰胺及 K 酸中间体系列诉讼，更是划定了中国农药行业专利侵权与科研例外的司法边界。

（2021）苏 01 民初 2046 号、（2023）最高法知民终 1511 号案明确三大裁判规则：企业通过展会、官网、公众号公开宣传侵权农药产品，构成许诺销售侵权；企业仅为自身农药登记开展试验、生产使用产品，属于专利科研例外，不构成侵权；但为第三方代工生产、提供登记试验用农药，不属于科研例外，仍需承担侵权责任，该案最终判赔含合理支出共计 80 万元。

该案为最高法发布的2025年典型案例，明确为自己进行农药登记而实施农药专利的行为，属于科研例外，不视为侵犯专利权。该案例很好地规范了农药企业进行农药登记的行为的尺度与界限，具有很好的指导意义。

（2022）豫 01 知民初 947 号、（2022）最高法知民终 2898 号 K 酸中间体侵权案，一审判赔 200 余万元，二审因企业拒不提供财务账簿构成举证妨碍，法院直接参照行业利润率改判赔偿约 673 万元，大幅提高侵权违法成本，彰显司法对农药专利的强保护态度。

涉及该专利的无效案例（（2024）最高法知行终1136号）同样属于最高法发布的2025年典型案例，涉及最新无效阶段马库什权利要求的裁判要旨：将马库什权利要求修改为说明书明确记载的且落入马库什权利要求保护范围的具体化合物的，不属于对马库什要素的任意删除，应予接受。

吡唑醚菌酯无效案例和氯虫苯甲酰胺无效案例都涉及马库什权利要求的修改。对比起来看，两个案例体现出的裁判尺度发生了一些变化：吡唑醚菌酯无效案例中，“马库什要素的删除”以及“修改为具体化合物”，都没有被接受；但是，在氯虫苯甲酰胺的无效案例中，最高院和国家知识产权局最终接受了“修改为说明书中记载的具体化合物”这种方式。这种变化也符合当前加强知识产权保护的整体战略的趋势，反映出更加倾向于保护创新主体的司法动态。

近些年我国农药产业已取得长足进步，自主创制出环丙氟虫胺、苯嘧草唑等 6 款新农药品种，75% 以上农药拥有 ISO 通用名，全球产业话语权持续提升，叠加专利悬崖机遇、一证一品政策驱动，行业进入集中化、创新化发展窗口期。